诗歌小说俄罗斯陀斯妥耶夫斯基《诚实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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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内容介绍:

      一天早晨,我正要出门去办公的时候,阿格拉费娜,我的厨娘、洗衣妇和女管家进屋来找我。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和我攀谈起来。

      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妇女,素来沉默寡言,每天除了说两句中午准备什么饭菜的话之外,六年来她几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至少我没有听她说过什么别的话。

      “先生,我有件事求您,”她突然说,“您把小间租出去多好。”

      “哪个小间?”

      “就是厨房旁边的。不就是那个小间么。”

      “为什么要租出去?”

      “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人住进来。不就是为这个嘛。”

      “谁想租它?”

      “谁想租?房客想租呗。当然有人。”

      “我的天,那儿连床都放不下,太挤。谁能住在那儿?”

      “干吗住在那儿!只要有个地方睡就行,他就住在窗台上。”

      “哪个窗台?”

      “不就是那个窗台,您怎么不知道!过道的窗台。他可以坐在那儿,可以缝衣服或做别的活计。也许还能坐在椅子上呢。他有一把椅子,还有张桌子,什么都有。”

      “他究竟是谁呀?”

      “是一个饱经世故的好人。我打算给他做饭。房钱饭钱加在一起,我一个月只要他三个银卢布……”

      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有个中年人说服了阿格拉费娜,或者说,怂恿她让他住进厨房里来,当搭伙的房客。阿格拉费娜一想起什么就非办到不可;要不然,我知道,她就会叫我不得安宁。每逢有什么事不合她心意,她立刻沉思默想起来,闷闷不乐,而且这种状态要持续两三个星期。这期间,饭菜便做得不好吃,换洗衣服记不清数,地板也擦不干净,总之会出现一大堆恼人的事儿。我早就看出,这个不爱讲话的妇女缺乏主见,不可能有自个儿的主意。可是,一旦她那简单的头脑里偶然形成了某种类似思想、主意的东西,那就必须照办,否则在一段时间内她在精神上就痛苦万分。所以我这个十分珍惜自己安宁的人,便马上同意了。

      “他总得有个证件,护照或是别的什么吧?”

      “那还用说!当然是有的。他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好人;答应付三个卢布。”

      俄罗斯陀斯妥耶夫斯基《诚实的贼》 第1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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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简陋的单身汉住宅里就来了一位新房客;我并没有怨言,反而暗自感到高兴。一般说来我深居简出,完全是个隐士。我几乎没有一个熟人,也很少上街。我幽居十年,自然习惯于孤独生活。但如果再这么生活十年、十五年或更长时间,仍然同那个阿格拉费娜朝夕相处,成天蜷缩在单身汉住宅里――当然这种前景就太无聊了!因此眼前能多个老实人往来――真是上苍的恩赐!

      阿格拉费娜没有说谎,我的房客果然是个阅历很深的人。从护照看他是退役军人,其实我无需瞧护照,只消瞟他一眼就能从外表判断出来。识别这点是不难的。我的房客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在他的同伙中算是个好人。我们相处得倒挺和睦。最叫人惬意的是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有时爱讲讲他生活中的各种遭遇。我的日子一向过得枯燥乏味,碰到这么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是很值得庆幸的。有一次他向我讲了个故事,给人的印象颇深。这个故事是怎么讲起的呢?

      有一天我独自留在家中,阿斯塔菲和阿格拉费娜都出去办事去了。突然我听见有人走进隔壁屋里,而且我觉着是个生人;我走出去:果然前屋里站着一个陌生人,身材矮小,虽已是寒冷的深秋时分,他还穿着一件单礼服。

      “你有什么事?”

      “我找一位姓亚历山大罗夫的公务员;他住这儿吗?”

      “没有这个人,老弟;再见吧。”

      “怎么看院子的人说他住这儿呢,”来访者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溜去。

      “快走吧,老弟;别呆在这儿。”

      翌日午饭后,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在让我试他给我改的一件上衣,这时又有人进了过道。我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只见昨天的那位先生当着我的面泰然自若地从衣架上取下我的紧身大衣,夹到腋下就从屋里出去了。阿格拉费娜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他,惊奇得张口结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保护那件大衣。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跟着骗子追了出去,十分钟以后他气喘吁吁地空手而归。那人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哎,倒霉事儿,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幸亏把外套给咱们留下了!要不,可叫人没法办了,这个骗子!”

      可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叫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惊愣成那样,我瞧着他,竟把被盗的事都忘了。他怎么也恢复不过来,老放下手中的活计,一次又一次地讲起出事的经过,说他当时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两步远的地方有人把紧身大衣摘走了,而且又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家伙。一会儿他又坐下做活;接着又把活儿扔下,后来我看见他出去找看院子的人唠叨,怪他没有尽到职责,所以院子里才出了这种事情。过了一阵子,他又回来骂起阿格拉费娜。过后又坐下做活,自己嘟哝了好久,讲述出事的情形,说他当时就站在这儿,而我在这儿,就这么眼看着两步远的地方有人把大衣拿走了,等等。总之,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虽然是个干活能手,但却很婆婆妈妈,好管闲事。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们被愚弄了!”晚上我对他说,一边递给他一杯茶,想逗他再讲起丢失大衣的故事来解解闷。由于他反复讲,而且讲的那么认真,所以很逗人好笑。

      “先生,是被愚弄了!连旁观者也很生气,太可恶了,虽然丢的并不是我的衣服。我看世上再没有比小偷更坏的了。有的人也占你的便宜,但这个却偷你的劳动、血汗和时光……呸,丑恶极了!我说都不愿说了,真气人。先生,您怎么不可惜自己的东西呢?”

      “可惜呀,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情愿东西烂掉也比给小偷强,真不愿意这样。”

      “谁愿意这样!不过小偷和小偷也不一样……先生,我碰见过一个诚实的小偷。”

      “诚实的小偷!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怎么小偷还会诚实呢?”

      “先生,您说得对!怎么小偷还会诚实呢,这不可能。我只是想说,看来他是个诚实的人,但偷了东西。非常可怜。”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那是怎么回事?”

      “先生,这事大约发生在两年前。当时我有整整一年没有差事,当时还住在老地方,结交了一个十分潦倒的人。在小酒馆认识的。他是个贪杯好色之徒、寄生虫,从前在什么地方任过职,但早就因酗酒被开除了,是个没有自尊心的人!穿得破烂不堪!有时你会觉得他外套下面不知有没有衬衫;什么东西一到手,就拿去喝光了。但他倒不爱闹事;性情温顺,和蔼善良,也不好求人,总感到有些惭愧似的。你眼看着这个可怜虫馋酒馋得要命,于是就递给他一杯。哎,我就这么同他认识了,或者说他就缠上了我……怎么说都无所谓。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呀!像条小狗,你上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而我们只是一面之交,这人真没有出息!起初只求进来住一宵――好吧,让他进来了;我看他有身份证,人也还可以!然后第二天也让他过了夜,可是第三天他又来了,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天;又留下过夜。唉,我想他是缠上我了:你不仅要给他吃喝,而且还要供他住宿――我这个穷人倒要养个食客了。在我之前,他常常到一个公务员家里去,缠住他,两人总在一起喝酒;后来那个人成了酒鬼,由于什么不顺心的事气死了。而这一位名叫叶梅利亚,或者叶梅利扬·伊里奇。我想呀想了好久:拿他怎么办呢?赶走他又不好意思,觉得怪可怜的。我的天,这个不可救药的人确实够可怜的!他总是沉默不语,也不求人,自个儿坐着一动不动,但像条小狗老瞅着你的眼睛。想不到酗酒可以把人毁成这个样子!我暗自想过,我要对他说:叶梅利扬努什卡,请离开吧;你在我这儿无事可做;你找错了人;连我自己都快没有吃的了,怎能养活你呢?我坐着又想了想:要是我果真这么对他说,他会怎样呢?哎,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一听见我的话,就会久久地望着我,坐着一动不动,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等领悟到是什么意思,他就会从窗台上站起,提起他的包袱,我现在就像亲眼看见一样,提起他那个随身携带的破旧的红方格包袱,里面包的是什么谁也不得而知,然后他会整理一下他那件外套,让人看出他穿得又体面又暖和,一个窟窿也没露出来――好一个文雅先生!然后他去打开门,眼泪汪汪地朝楼下走去。唉,我又感到可怜他了!总不能叫人没有出路……接着我又想,我自身又怎么样呢!我思量道:何必着急,叶梅利亚,反正你在我这儿呆不长;我不久就要搬走,到时候你找不着我了。先生,我们真的搬走了;当时亚历山大·费利波维奇老爷(他已经去世,祝他早日进入天堂)说过:阿斯塔菲,我非常满意你,我们全家还要从乡下回来的,我忘不了你,还要雇你的。那时候我在他家当管家――老爷待人不错,但就在那一年病逝了。唉,等他老人家安葬完毕,我带着自己的积蓄,不多一点钱,打算去过几天安静日子,于是搬到一个老太太家里,租了一个角落。她屋里也只有一个角落是空的。她当过保姆,现在一个人过日子,领点儿抚养费。好,我想道:亲爱的叶梅利亚,再见吧,你找不到我了!可是,先生,您想象得到吗?有一天我晚上回家(到熟人家串门回来),一眼便看见叶梅利亚,他安稳地坐在我的木箱上,方格包袱放在身边,仍然穿着那件大衣,正耐心等候着我呢……他无事可做,还向老太婆要了一本教堂里的书,颠倒着拿在手里。他到底找着了!我无可奈何地垂下双手。哎,我想,真是没有办法,――当初为什么不把他撵走?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带护照了吗,叶梅利亚?’

      先生,我立即坐下考虑起来;这个流浪汉会给我招来很多麻烦吗?想了想,觉得有点麻烦也不打紧。我也知道他是要吃饭的。哎,早晨给他点面包,如果想吃得香甜些,就买几根葱,午饭也是葱就面包;晚上还是葱、克瓦斯,或外加一小块面包,如果他想吃的话。赶上有菜汤,我们两人便会吃得饱饱的。我胃口并不大,而酒鬼,大家都知道,是不怎么吃东西的:有酒就行。我估计,他会因为酗酒把我弄得狼狈不堪。但是,先生,我头脑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念头,总是摆脱不掉。要是叶梅利亚果真走了,我也不会高兴的……我决心当他的恩人,让他躲过罪恶的死亡,教他戒酒!我想,你先别走,听我说:哎,得了,叶梅利亚,留下吧,不过你在我这儿得争口气,要听话!

      我也想过:我要教他学会做点什么活儿,但不能马上开始教。先让他散散心,叶梅利亚,我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才能。先生,因为不管做什么事总要有能耐才行。经过暗中观察,我发现:叶梅利亚,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先生,我一开始就好心好意地说:叶梅利扬·伊里奇,你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瞧你这副样子,振作起来吧。

      ‘再不能游手好闲了!瞧,你一身破破烂烂,说得不好听,你的大衣可以用来做筛子了;多不好呵!也该知道体面。’他一直低头坐着听我数说着,完全无动于衷。先生,叫我怎么办呢!人到了这个地步,喝酒喝得连舌头都转动不了,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你说东他说西!他听我说了好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干吗唉声叹气的,叶梅利扬·伊里奇?’

      ‘没什么,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别担心。今天有两个婆娘在街上打架,一个把另一个手中的一篮酸果蔓不小心打翻了。’

      ‘哦,又怎么啦?’

      ‘另一个便故意把她篮子里的酸果蔓也打翻了,还用脚踩了踩呢。’

      ‘哦,叶梅利扬·伊里奇,又怎么啦?’

      ‘是呀,没什么,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不过说说罢了。’

      我心想:‘没什么,不过说说罢了。唉呀!叶梅利亚,叶梅留什卡!你把脑袋都喝没了!’

      ‘有个老爷在豌豆街或是花园街丢了一张钞票。一个乡巴佬看见便说:我真走运;另一个乡巴佬看见也说:不,我才走运呢,我比你早看见了……’

      ‘后来呢,叶梅利扬·伊里奇?’

      ‘两个乡巴佬打了起来,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警察赶来,拾起钞票,还给了老爷,而且吓唬说,要把他们两个抓去关禁闭。’

      ‘哦,又怎么啦,叶梅利亚,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是的,我随便说说。周围的人都笑了,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唉,叶梅利亚!周围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把自己的灵魂贱卖了。叶梅利扬·伊里奇,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

      ‘说什么,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找点活儿做吧,真该找了。我说过一百次了,你得可怜可怜自己!’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找什么活儿做呢?我简直不晓得能做什么活儿,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谁也不要我的。’

      ‘叶梅利亚,你这人贪杯,所以别人把你辞退了!’

      ‘可是今天账房把跑堂的弗拉斯叫去了,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我说,叶梅利亚,为什么叫他去呢?’

      ‘这我不知道,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就是说那儿需要这么办呗,所以把他叫去了……’

      我心里想:‘唉,叶梅利亚,你和我都完蛋了,我们有罪,上帝在惩罚我们!’哎,先生,您说说看,拿这种人怎么办呵!

      不过他这个人也够狡猾的!他老听我说,听久了,也许听腻了,一见我在发火,便拿着大衣溜了――谁也不知他的去向!在外边溜达一天,傍晚又醉醺醺地回来了。谁给他酒喝,哪来的钱,只有天知道,这也算不上是我的过错……

      ‘我说,叶梅利扬·伊里奇,你要倒霉的!听我的话吧,别再喝了!下次再醉着回来,就在楼梯上睡吧。不许你进屋!’

      他听完我的嘱咐之后,呆坐了一两天,第三天又溜了。我等了又等,不见他回来!说实在的,我心里有点害怕,而且他也怪可怜的。我想,我对他太凶了!是我把他撵走了。不幸的人,他上哪儿去了?我的天,可能失踪的,天黑了也没回来。第二天清早我到过道去,一看他竟然睡在那里。头枕在小台阶上,身子平躺着,都快冻僵了。

      ‘叶梅利亚,你怎么啦?上帝保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前两天您生气了,心情不好,说要叫我在过道里睡觉,所以我不敢进去,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就在这里躺下了……’

      我又是气愤又是可怜他!

      ‘喂,我说,叶梅利亚,你最好找个别的差事吧。何必看着楼梯!’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还有什么别的差事可做呢?’

      ‘我说(气得要命!),你真是不可救药,你学学做裁缝总行吧。瞧你这件大衣!全是窟窿不说,还用它打扫楼梯呢。拿根针把窟窿好好补补。哎,你个酒鬼!’

      “先生,经我这么一说,他果然拿起了针;其实我只不过对他说着玩的,但是他胆怯了,便拿起了针。他撂下大衣就穿起针来。我直盯着他;哎,还是那个老样儿,两眼布满血丝,眼角挂着眼屎;双手发颤,怎么也控制不住!穿针穿了半天――线老进不去;他使劲眨巴着眼睛:一忽儿把线吮湿,一忽儿又搓捻一番――还是穿不上!他把双手一甩,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嗨,叶梅利亚,你受累了!要是当着众人的面,这下可把脸丢尽了。你真老实,我只不过说着玩,责备你一下罢了……得了,愿上帝保佑你,别惹是生非,老实坐着吧,不要再出丑,不要在楼道里过夜,不要给我丢脸……’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那我做什么好呢;我自己知道,我一天到晚醉醺醺的,什么也干不了!……我的……恩人,叫您白操心了……’

      这时他的发青的嘴唇突然颤动起来,一颗泪珠顺着惨白的面颊往下流,在他没有刮过的小胡须上晃荡。我的叶梅利亚失声痛哭起来,一道道泪水直往下淌……我的爹啊!顿时我心如刀割。

      ‘唉,我完全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动感情!谁又能想到!谁又能猜到呢……不,我觉得,叶梅利亚,要是我压根不管你,你就会像块破布那样毁了!’

      喏,先生,讲到这里还有什么可唠叨的呢!总之,这是桩渺小和无聊的事儿,不值一谈。也就是说,先生,可以这么讲,为了这种事您连两个破铜钱也不会给的,而我却愿意献出许多金钱,如果我有的话,只求不发生这种事就好了!先生,我从前有一条裤子,优质的蓝底方格的裤子,漂亮极了。是一位外地来的地主向我订做的,但后来不要了,嫌瘦了;这件东西就留在我手里。我想:这可是件值钱的东西!在小市上或许能卖五个卢布,要不我就用它给彼得堡的先生们改做两条衬裤,剩下的布料还够我做件坎肩的。您知道,我们穷哥儿们什么都能对付!而这时叶梅利亚正碰上难熬的日子,我发现他一连三天滴酒不沾,困倦无神,一副可怜相,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哎,我想:伙计,要么你身上一文不剩,要么你真的浪子回头,听信良言,决心改邪归正了。先生,情况就是如此;又正逢过节,我去做通宵祈祷,可是回家一看――我的叶梅利亚醉醺醺地坐在窗台上摇来摇去。我想,哎,伙计,你又来这一套!后来我不知为什么去开木箱子。打开一看,裤子不见了!……东找西寻,还是没有!什么都翻遍了,仍然无影无踪,我急坏了!跑去找老婆子,责骂了一通,错怪了人,但对叶梅利亚却丝毫没有怀疑,虽然他喝醉了傻坐在那里就是一种罪证!我那老婆子说:‘没有的事,先生,上帝保佑,我要裤子干什么,能穿它吗?前不久我的裙子还被您的好伙伴拿走了呢……喏,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问:‘有谁在这里呆过,有谁来过?’她说:‘谁也没有来过;先生,我倒一直在这儿的。叶梅利扬·伊里奇出去过,以后又回来了;瞧,不是坐在那儿吗!去问他吧。’我说:‘叶梅利亚,你因为什么需要拿了我的新紧身裤没有?就是地主订做的那条,还记得吗?’他说:‘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没有,我没拿过。’

      这才怪呢!我又找起来,找来找去――还是没有!而叶梅利亚坐在那儿只管晃着身子。先生,我就这么面对他蹲着,俯身看着木箱,我突然用眼角看了他一眼……嘿,我觉着心中怒火升起,满脸通红。叶梅利亚突然也看了我一眼。

      ‘不,’他说,‘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没拿过您的裤子,唉……您或许这么想,可是我没拿。’

      ‘那怎么会不见了呢,叶梅利扬·伊里奇?’

      ‘不知道,’他说,‘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根本没看见。’

      ‘叶梅利扬·伊里奇,这么说,裤子是长翅膀飞了?’

      ‘或许就是这样吧,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我蹲着听他说完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上油灯,又坐下来缝衣服。我在给楼下的小官吏改一件背心。但我恼火透了,心里烦闷。即使把柜里的衣服全生了炉子,也要好受得多。看来叶梅利亚也觉出我真发火了。先生,如果一个人心里有鬼,他老早就能预感到灾难的降临,就像天上的飞鸟能预感到风暴的到来一样。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叶梅利亚说(可是细嗓子在颤抖),‘今天安季普·普罗霍雷奇,就是那个医士,同马车夫的老婆结婚,马车夫不久前死了……’

      我瞅他一眼,狠狠地瞅了一眼……叶梅利亚明白了。我看见他站起来走到床前,在床周围摸索着什么东西。我静候着――他忙了半天,不停地自言自语:‘真的没有了,这鬼东西能跑到哪儿去呢!’我等着看他下一步做什么;只见叶梅利亚跪着往床底下爬。我忍不住了。

      ‘叶梅利扬·伊里奇,你干吗在地上爬呢?’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看看有没有裤子,或许丢在哪儿了。’

      ‘先生(我气得对他用起尊称来),先生,您何必为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穷人费神呢;白磨了您的膝盖!’

      ‘这对我没什么,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或许找一找就能找到的。’

      ‘哼!……我说,叶梅利扬·伊里奇,你听我说!’

      ‘什么,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是你偷走了吧!我这样款待你,你却偷我骗我,是吗?’先生,他跪在地上,在我面前爬来爬去,真把人气坏了。

      ‘不是我偷的……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他仍然趴在床底下,又躺了许久;后来终于爬了出来。我看他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块白布。他欠身向我靠拢,坐到窗台上呆了十来分钟。

      ‘不是我呀,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叶梅利亚蓦地站起来,神情可怕地向我逼近。如今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眼前一样。

      他说,‘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没有动过您的裤子。’

      叶梅利亚全身发抖,用颤栗的手指戳着胸脯,细嗓子也在发抖,先生,弄得我自己也胆怯起来,身子好像同窗框紧粘在一起了。

      ‘哎,我说,叶梅利扬·伊里奇,随您的便吧。要是我这个笨人说您说错了,就请多加原谅。裤子丢了就随它去吧;没有那条裤子我们也能过活,谢谢上帝,我们都有两只手,但不会去偷窃的……也不会向别的穷哥儿们求乞;我们能挣钱养活自己……’

      叶梅利亚听完我的话,在我面前站了半天又坐下了。整个晚上他就这样坐着不动;我都睡着了,他仍在原地坐着。到第二天早晨我才发现他躺在光地板上,身子蜷缩在那件大衣里;他做的事太丢人,所以没有上床睡觉。哎,先生,从那时起我就讨厌他,开头还恨他呢。这就像亲生儿子把我偷了一样,使我伤心极了。我想,叶梅利亚啊叶梅利亚!可是,先生,叶梅利亚连续两个星期一个劲儿地喝酒,像疯了一样,成天恍恍惚惚。他一早出去,很晚才回来,两个星期我都没听他说过一句话。看来痛苦在咬啮他的心,要么是在故意折磨自己。后来他一下子不喝了,看样子把什么都喝光了,他又坐到窗台上。我记得他不声不响地坐了三天三夜;忽然我看见他在哭泣。先生,就这么坐着哭呀!他像口枯井一样,连他自己也觉不出在簌簌掉泪。先生,眼看一个成年人,而且像叶梅利亚这样的老人在伤心地哭泣,谁心里能不难过呢。

      ‘叶梅利亚,你怎么啦?’我说。

      他全身一抖。我也战栗了一下。自那次以后我是第一回同他说话。

      ‘没什么……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上帝保佑,叶梅利亚,让一切都过去吧。你怎么像只猫头鹰似的老坐着?’我又可怜起他来。

      ‘是呀,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不是指那个。我想找个活儿做,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找什么样的活儿呢,叶梅利扬·伊里奇?’

      ‘随便什么活儿。或许像我从前那样的职务;我已经去求过费多谢伊·伊万诺维奇……我叫您生气了,这很不好,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只要一有事做,这也许能成功,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就要报答您的一切,伙食费也一定交齐。’

      ‘不用说这些,叶梅利亚,不用说了;哎,有点过错也过去了!去它的!让我们和从前一样过日子吧。’

      ‘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也许您心里还有疙瘩……我确实没有动过您的裤子……’

      ‘哎,就依你的吧;上帝保佑,叶梅利亚!’

      ‘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现在很清楚,我已经不再是您的房客了。请原谅我,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我说,怎么了,叶梅利扬·伊里奇,谁欺侮你了,谁把你往外撵呢,难道是我吗?’

      ‘不是,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觉得这样住在您这儿不像话……我最好离开……’

      这么说,他是非常气愤,所以没完没了地老提这件事。我看着他,他真的站起来,把大衣往肩上一披。

      ‘你这上哪儿去,叶梅利扬·伊里奇?你用脑子想想,你怎么啦,能上哪儿去呢?’

      ‘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别了,不用留我(他啜泣着);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要避开犯罪的事。您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还不是老样子!你简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一个人会毁掉的,叶梅利扬·伊里奇。’

      ‘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您现在出门总把箱子锁上。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一看见这个就流泪……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您最好让我走吧,请宽恕我,我和您住在一起,尽惹您生气。’

      先生,有什么办法呢?他就这样走了。我等了一天,以为他晚上会回来――可是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回来。我心里害怕起来,辗转不安,弄得我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睡。这个人真把我弄得毫无办法了!第四天我出去找他,走遍了所有酒店!四处张望、打听――也没找到,叶梅利扬努什卡不见了,我心想:‘或许你已经失去了你那不幸的脑袋,也可能酒后倒在篱下死去,像块朽木躺在那儿。’我半死不活地回到家里,决定第二天还去找他。我责怪自己,我怎么能让他这个愚蠢的人随意离开我呢。可是我发现:第五天(正赶上过节)天刚亮的时候,门就吱吱地响了。只见叶梅利亚走了进来:蓬首垢面,骨瘦如柴,脸色发青,像在街上过过夜似的。他脱下大衣,坐到我跟前的箱子上,直望着我。我很高兴,但心里也更加痛苦。先生,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是我犯了什么罪过,老实说,我宁愿像条狗那样死去也不再回来。但叶梅利亚回来了!哎,眼看一个人落到此种地步,自然叫人难过。于是我就亲切地对待他、安慰他。我说:‘哎,叶梅利扬努什卡,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你再晚来一步,我今天又要到各个酒馆去找你了。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奋。’

      ‘真吃过了吗?瞧,兄弟,昨天剩下的一点菜汤,煮过牛肉的!不是空汤;这儿是葱和面包。我说,你吃吧,对身体有好处。’

      我把汤递给他;我发觉这人可能有三天没吃东西了――他吃起来简直是狼吞虎咽呀。也就是说,是饥饿把他赶到我这儿来了。看着他那副可怜相,我不禁怜爱起他来。我想,我到小酒馆去跑一趟,给他捎点回来,让他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就此一次,下不为例!叶梅利扬努什卡,我再不恨你了!我把酒带回来了。我说,‘叶梅利扬·伊里奇,让我们为节日干杯。想喝吗?太好了。’

      他把手伸了过来,那么贪婪地伸过来,已经接过去,可是又停住;他等了片刻;我见他握住杯子,送向嘴边,酒洒到了袖口上。已经碰到唇边了,可是立刻又放回桌上。

      ‘怎么啦,叶梅利扬努什卡?’

      ‘没什么;我心里想说……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不喝点儿吗?’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再也不喝了,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怎么,你是完全戒了,叶梅利亚,或者只是今天不喝?’

      他没做声。隔一会儿我见他把头搁到手上。

      ‘你怎么啦,叶梅利亚,是生病了吗?’

      ‘是的,不太舒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我把他扶上了床。一看,真的不妙:头发烧,全身像生热病似的打战。我在他身旁守了一天;晚上情况变得更坏。我把黄油和葱同克瓦斯拌在一起,再加了点面包。然后我说:‘喝点面包渣汤吧,这样可以好些!’他直摇头,说:‘不,我今天不吃饭了,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我给他沏了茶,把老婆子也忙得精疲力尽――但一点不见好。唉,我想,真糟糕!第三天一大早我去找大夫。我认识一位名叫科斯托普拉伏夫的医生。我早先在鲍索米亚金老爷家做事时就同他相识,他给我瞧过病。他来了之后看了看,说:‘情况不好。本来已经用不着叫我来的。唉,只能给点药粉吃吃。’我没有让他服药粉,以为大夫只是说着玩的;转眼到了第五天。

      先生,他躺在我面前奄奄一息。我坐在窗台上,手里做着针线活。老婆子生起了炉子。我们都默不做声。先生,为了这个酒鬼我的心都快碎了,仿佛我在给亲生儿子送终似的。我知道叶梅利亚现在仍望着我,我早上还看见:他硬撑着想说什么话,但又不敢说。后来我又瞧了瞧他;这个可怜的人两眼满含着不可言状的痛苦,他一直望着我,我还发现:我一瞧他,他就垂下眼睛。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怎么了,叶梅利亚?’

      ‘要是把我那件大衣拿到市上去卖,能给不少钱吧,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唉,我说,不晓得能给多少。也许能给三个卢布,叶梅利扬·伊里奇。’

      倘若真的送去,谁也不会出什么价钱的,反而会遭到嘲笑,这种倒霉的破烂还拿来卖。刚才我那么回答,也只是由于了解这个人的怪脾气,说着安慰安慰他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会出三个银卢布的;是呢子大衣呀,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呢子货,三个卢布不太贱了吗?’

      ‘不知道,’我说,‘叶梅利扬·伊里奇;如果你愿意送去,当然一开口可以要三个卢布。’

      叶梅利亚沉默一会儿,又喊道: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还有什么事,’我问,‘叶梅利扬努什卡?’

      ‘请您在我死后把这件大衣卖了,葬我的时候也用不着它,我这么躺着就行。那是件值钱的东西,对您也许还有用处。’

      先生,顿时我的心都揪了起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临终前的痛苦已攫住他了。我们都不做声。这样过了一小时。我又瞧了瞧他:他老望着我,但一碰到我的视线就垂下两眼。

      ‘我说,您不想喝点水吗,叶梅利扬·伊里奇?’

      ‘行,上帝保佑,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我把水递过去,他喝了一点儿。

      ‘多谢您了,’他说,‘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还需要什么吗,叶梅利扬努什卡?’

      ‘不,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什么也不需要;我想说……’

      ‘说什么?’

      ‘这个……’

      ‘这个什么,叶梅留什卡?’

      ‘那条裤子……这个……是我从您那儿拿走的……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唉,我说,上帝宽恕你,叶梅利扬努什卡,你这个不幸的人,多不幸呵!安息吧……’先生,我自己也喘不过气来,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我掉过身子呆了一会儿。

      ‘阿斯塔菲·伊万诺维奇……’

      我眼看着叶梅利亚想对我说什么。他自己抬起身子,使着劲,嘴唇翕动着……突然他满脸通红,望着我……我突然看见:他脸色又开始变白,越来越白;一下子就完全消瘦下去;他把头往后一仰,吐了一口气,这样就归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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